FP writer Wai-leung Lai will share his movie-viewing experiences in a growing series of notes, making connections between film-viewing and living in contemporary society, from “one person watching movies” to “you may have also seen it.” Stay tuned with the “Wanna Watch Again” notes for future entries. (Editor's introduction) 寫在系列的開端:「眼睛總盯著那裏…很想看多回」系列(往後䕝「很想看多回」系列)的出現並不突如其來。「據㸃」作者黎偉亮是半個世纪的大電影迷,剛巧黎肖嫻因搬家而翻箱倒甕,把多年來積累的大電影(vhs, laser disc, vcd, dvd)引到日光之下。機缘巧合,這些「日常」的匯聚點是一個「據㸃」的核心信念 – 跨界、跨代,對文化藝術,珍惜不同關注的人的表述,而不失對歷史、理念、研究的强調。嚴粛有時,感知詠嘆有時。電影構成了我們的文化氛圍,理應是我們的共同素養。我們强調發表、分享。影評人、電影史作者、電影學人有他們的份内事。體會、觸動、聨想、推理,卻是所有(有想法的)人的權利。這個系列,以港產片為主,牽連着的,天南地北,多國風景。從一個人看電影到我們都看電影… …。(編注/黎肖嫻)
>>> [作者自序]
分享是幸福的。美麗的風景,動聽的音樂,美酒佳餚,感人的故事…獨樂樂不如眾樂樂,好電影當然如是。也是一次個人回顧,故事從TVB開始:五十多年前午夜電視播放的黑白粵語片,到邵氏嘉禾新浪潮到新藝城UFO銀河…,由李小龍到史泰龍到成龍洪金寶元彪到李連杰甄子丹…,由派拉蒙到華納兄弟到Lucasfilm 到宮崎駿,…從《第三類接觸》到《風之谷》到《E.T.》 到《鐵達尼號》…,從小津安二郎到羅維張徹到王晶王家衛到Wim Wenders到奇士勞斯基…,從俞明新馬仔鄧寄麈到吳耀漢許冠文到黃子華周星馳…從《驅魔人》到《凶兆》到《午夜凶鈴》到《見鬼》到《怨咒》…。無數人的心血造就了浩瀚如星河的作品,異想天開喜怒哀樂人間種種盡在光影中,是大眾娛樂是現實反影亦是人類文明與技術進化的證明,想留下一些紀錄,但千頭萬緒確難盡。然而,若從個人喜好出發則輕鬆有趣多了: 毋分中外,不分片種亦不分時序,想到喜愛的(或不喜愛的)就寫下來,寫看過的感動過的,亦可兼顧人情心情社情,當然最重要的還是分享: 眾樂樂!
物極必反,光芒散盡,最後還是一片唏噓。作為大眾娛樂,近年香港的電影不再局限於超級陣容的大故事。殘疾人士、精神病患者和肌肉萎縮症的青年固然值得同情 – 見《一念無明》〔2016〕、《非同凡響》〔2018〕、《幻愛》〔2020〕、《看我今天怎麼說》〔2024〕、《把幸福拉近一點》〔2024〕、《無名指》〔2025〕。露宿者和「麥難民」確是境況堪憐 – 如《麥路人》〔2019〕、《濁水飄流》〔2021〕。中青兩代的惡劣關係亦值得關注 – 尤見《心裡美》〔2022〕、《闔家辣》〔2022〕、《過時過節》〔2022〕)等。外來傭工、頹癈上班族大叔和社會最低層的奮鬥故事也給我們一點鼓舞 –《逆流大叔》〔2018〕、《淪落人》〔2018〕、《馬達・蓮娜》〔2021〕、《窄路微塵》〔2022〕、《做個有錢人》〔2025〕等是其中一些例子。然而,電影終究是fantasy的世界,太多的寫實倫理題材或會使電影行業變得單調失色,徒令觀眾卻步。票房低落,電影院接連倒閉,事出必有因,這個經過悉心改造,開放風氣不再,取材為資方侷限,事無大小皆強調正能量的社會,人們的想像力,看來也慢慢消退了。
不是綜覽,不涉分析,打開記憶的帷幕,盡是大半生對電影的回眸,隨心而發,是對所有電影工作者悠然而生的敬意。
/黎偉亮
《柏林穹蒼下》Wings of Desire〔1987〕・《薰衣草》〔Lavendar, 2000〕
背景是冷戰時期的德國,達米爾 (Bruno Ganz 飾) 和卡西爾 (Otto Sander飾) 是兩個擁有永恆生命「守護」著柏林的天使,他們眼中的世界並無色彩。兩人遊走於城市間觀察人類的活動聽取人類的心聲,互相交換情報,祇有小孩子能看到他們。這是雲達斯 (Wim Wenderws) 的《柏林穹蒼下》的前提。
城市人的生活枯躁困頓但也充滿喜悅,令達米爾心生嚮往,對這城市瞭如指掌的他漸漸討厭自己的「旁觀者」角色,希望能過著人類有血有肉的生活,直至遇到馬戲班負責表現高空韆鞦的長髮少女(Solvieg Dommartin 飾),強烈的慾望終令他變成凡人,眼中世界有了色彩,時間對他終於有了意義。他為金錢張羅,喝著咖啡抽著菸,與他人聊天交流,像普通人一樣受傷淌血,也像普通人一樣追尋著愛情。同時,他發現自己並非唯一的…
德國電影大師Wim Wenders 鏡頭下的柏林是一片孤寂冷清,俯拍的城市建設現代宏偉高樓滿佈,卻總是給人瘡痍的感覺,那是一種重壓心頭無法舒緩的頹唐。戲中大量獨白是人的心聲,訴說著人與人之間的疏離和人心的不安與無助。同時,他也為觀眾留下一堆問號:片末失去同伴的卡西爾坐在天使銅像旁仰望天空,他究竟在想甚麼?那片曙光是否神諭?他們來了多久?如果天使是另一「物種」,人類根本看不到他們,那為何要變得人模人樣?達米爾成為凡人,是否也會老死?沮喪的青年在卡西爾身旁跳樓自殺,他挽救無從甚至連死前的一聲安慰也無可聞問,祇能獨自哀嚎,那天使的職責是甚麼?記錄人間的事情又是為了甚麼?是搜羅人的罪證以再次滅絕他們?穿插片中那在二戰被盟軍炸成癈墟的柏林影像,是否暗示這裡就是舊約聖經中的罪惡之城?他們是否《以諾書》(The Book of Enoch, ~300BC - 100AD ) 中墮落天使的現代版本?而天堂又是否祗是凡間的另一版本?無論如何, 「柏林穹蒼下」都是天使下凡電影的經典。

港產片少以天使下凡為題材,最為人道的是《薰衣草》〔2000〕,葉錦鴻導演,金城武飾演誤墮凡間的天使,為香薰治療師 Athena (陳慧琳飾) 收留,天使盡情投入了世俗生活,與同性戀鄰居 Chow Chow (陳奕迅飾) 成為好友也和 Athena 產生了感情,人間的甜與苦愛與恨令他產生無限依戀,奈何最後必須離開回到天上,兩人同赴梵諦岡…。取景地點主要圍繞中環行人電梯一帶,鏡頭下熙來攘往,喧鬧時髦中產味濃厚,片末段的薰衣草田和意大利鄉郊景色更是美不勝收,加上美術指導奚仲文的功力,靚人靚景盡視覺之娛,但我寧願把它歸類為唯美愛情片,若論意境意涵,難和「柏林穹蒼下」相提並論。

《新活日常》Perfect Days〔2023〕
木訥寡言的平山(役所廣司飾)受僱於 The Tokyo Toilet,單身的他每天大清早架著小貨車穿梭東京為公廁清潔。生活是刻苦而規律的,每天隨屋外小街的掃地噪音起床,梳洗後換上工作服,為家中小盆栽灑水後便離家,在自助販賣機買下一罐咖啡便駕車出外工作,他熱愛西方音樂,車上總堆著錄音帶隨著心情揀選播放。他的工作拍檔阿隆(柄本時生飾)是典型的懶散青年,愛遲到早退工作也不認真,但平山卻從無怨言。午餐通常是在公園石櫈上吃三明治,有時會掏出隨身攜帶的菲林小相機拍下風景。工作完了到澡堂洗澡,並到慣常的街坊小店吃晚飯,有時也會回家吃杯麵作晚餐,因為他從不舉炊。睡前會看書直至疲倦入睡。放假的日子也沒閒下來,到自助洗衣店清洗日常衣物和工作服,逛二手書店買特價一百日圓的文學書或短篇小說,到沖晒店取相片,然後回家執拾,他會把效果欠佳或對焦錯誤的相片撕毀掉丟,滿意的則珍而重之收藏起來,夜了會到小酒館串門子和相熟客人及老闆娘(石川小百合飾)碰碰面。日子就是如此平靜地渡過,直到他那跳脫的外甥女丹子(中野有紗飾)離家出走到訪了,令他的生活起了漣漪。
電影由生活細節組成,劇情平淡卻毫不沉悶,平山會把路邊快將枯死的小植物挖出來帶回家培養,會給為他遮蔭的大樹拍下婆娑影像,會為酒館老闆娘一時興起的演唱而陶醉,會為年青人喜歡錄音帶的聲音和七、八十年代的老歌而欣慰,也會為每天出門時的和煦陽光而感恩,總之任何生活中的微枝細節都透著美好。作為導演的 Wim Wenders 也有參與編劇,他透過敘事讚頌那勤奮知足不追不逐的一群:清潔工或許地位低微,也能透過一絲不苟的工作態度找到成功感;獨身也許孤寂,卻也能活得自由浪漫而充實。戲中一幕丹子和平山望著河川,丹子打趣的說不如一同沿著河流走到大海,平山答:「下次吧。」丹子不滿意追問下次即是那時,平山答:「現在就是現在,下次就是下次。」活在當下的意味相當明顯。
Wim Wender 擅用鏡頭寫詩,他把東京的晨昏、雨景、夜景;大廈、橋樑、河川、神社、晴空塔甚至平山的陋室都拍得如詩如畫。主角當然還有座落於城中那些不起眼角落的公廁,設計新穎仿如現代藝術擺設,令人讚嘆。日本影帝役所廣司完全融入角色,演技深藏內歛不著痕跡,Wim Wenders 那充滿力量的電影語言在他的演譯下亦顯得毫不著力化作感性與溫柔,能看到兩人的相遇,除了感動,就是感激了。
戲中平山透過生活磨練到達了人生的「化境」,而作品眾多兼屢屢獲獎的 Wim Wenders 近年產量大減了,或許他也已經找到了自己人生的「化境」,並透徹地反影在「新活日常」中。

[待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