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LAI Wai-leung / 自由要塞的淪陷。並不偶然。What did it take to lose freedom?

LAI Wai-leung / 自由要塞的淪陷。並不偶然。What did it take to lose freedom?

LAI Wai-leung 黎偉亮

發表於: 15 Dec 20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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A city’s history may seem to be in recurrent spells of dark curses, but historical understanding illumines the fabric of actions – often they are not actions of logical decisions, but premised on the determination to dominate, to rule and to control. Textbook history tends to box our existence into a chain of causes and consequences, but we know there are these moments and energies that spill over. Call it surplus of meanings. Or perhaps it’s time we went down less trodden paths – to understand how the irrational mind is at work in history, a psychological perspective that looks beneath rational strategies… … And how much do we believe in cycles? Why does a cyclical view of China’s history still ring some truth? Hong Kong’s loss of freedom may have been doomed from the very beginning, but it is surely not fate, nor destiny.  FP writer LAI Wai-leung grabs the facts and the acts to trace how we got caught.

**Notes on the feature image:
a poster from 1958 on the Great Leap Forward movement 「大躍進」運動宣傳海報: "Brave the wind and the waves, everything has remarkable abilities (乘風破浪 各顯神通). Original size: 53x77.5 cm. Designers: Wang Liuying (王柳影); Xin Liliang (忻禮良); Wu Shaoyun (吳少雲); Jin Zhaofang (金肇芳); Meng Muyi (孟幕颐); Yu Weibo (俞微波); Xu Jiping (徐寄萍); Lu Zezhi (陸澤之); Zhang Biwu (張碧梧) | Publisher: Shanghai renmin meishu chubanshe (上海人民美術出版社) | source of image: [...] available via license: Creative Commons Attribution 4.0 International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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自由要塞的淪陷。並不偶然。| 黎偉亮

循環?還是沒有吸取教訓?

歷史事件常帶偶然性,點點巧合一次偶然一個誤會一剎那的靈感觸動,往往決定了一場戰役的成敗一個國家的存亡,然而你可在這國家身上排除這種可能,立國七十年,由衰而盛,由盛而衰,跌跌碰碰卻無汲取任何教訓。就如無數強大帝國的興替,她又踏上了歷史的循跡,而她的結局已是可以預見,先回顧她的過去。

 

「勾結外國勢力」「顛覆國家政權」 他們才是始祖

二十世紀初,人類史上最紛亂的時代,1912年滿清滅亡,1914年第一次世界大戰爆發,四年後結束,歐洲戰場傷亡逾三千萬,1917年俄曆十月,俄羅斯帝國為布爾什維克黨武力推翻,世上第一個社會主義國家誕生,工人和貧農成為統治階層,民選的立憲議事堂被癈,羅曼諾夫家族遭滅門,暴露了階級鬥爭的殘酷現實。這時中國仍然四分五裂,一夥人致力統一走向共和;另一夥則接受了蘇共第三國際的援助,以奪取政權為目的,中國共產黨終於1921年創立,美麗的願景完美的藍圖,深深吸引了學生與工農階層。然全國軍閥割據,國軍祇能聯共以圗平定亂局。 1926年國民革命軍於廣州誓師北伐,展開與北洋軍閥的戰鬥,1927年蔡元培聯同張靜江、吳稚暉、鄧澤如、陳果夫等八人發出「護黨救國」通電,力陳共黨謀逆之心必危害國本,1928年6月北伐成功,國家總算歸於一統,共產黨成首要清剿目標,然而西歐列強環伺,軍國主義強鄰亦在「大東亞共榮圈」的旗幟下開始入侵。國民政府內外交困,「西安事變」後,蔣介石迫於無奈收編共產黨武裝部隊全力抗日,垂死紅軍得以苟延殘喘並暗中加強滲透培植勢力,為未來奪取政權找到了千載難逢的機會。1945年抗戰成功,外傷方癒惜體內壞疽難醫,四年內戰,國民黨終敗走寶島,而全中國人民亦陷入夢魘之中。

 

打天下 坐天下 權力至上 人民何曾站起來

1949年10月1日,毛澤東在天安門城樓上向全世界高喊:「中國人民站起來了!」飽歷戰亂的百姓噙著淚水,期待新時代的來臨。

1950年6月25日「朝鮮人民軍」入侵南韓,9月15日聯合國部隊(主力是美軍)在麥克阿瑟將軍指揮下介入,10月中,毛在國內百廢待興黨內一面倒反對聲音下派出「人民志願軍」參戰,圗以人海戰術戰勝美軍,歷時兩年九個月,最後折損數十萬人命,而國內政治清算運動,亦在「抗美援朝,保家衛國」的喧天鑼鼓聲掩蓋下,如火如荼地展開。

為防重蹈國民政府覆轍,全力「鎮壓反革命」,清除黨政機關內國民黨餘孽,又全國性打擊「土匪」,濫捕濫殺不計其數;整肅的暴力伸向工商界和農村,以鞏固所謂「工人階級領導」及社會主義為名推動國營經濟,清算全國資本家,發動商人間互相舉報貪污行為,無數正當商人或被處決或被捕入獄或含寃自行了斷。復推「土地集體所有制」,最終徹底消滅農村精英階層,所有土地盡歸國有,社會動盪恐懼彌漫,全國經濟陷入破產境地。

個人權利財產被剝削淨盡,「站起來」的看來不是人民,祇有那打江山的統治集團。

 

引蛇出洞 殲滅知識份子 貫徹愚民政策

全國人民水深火熱,苦難尤在起點。

1952年以行政手段撤銷九間大學,將學科分拆併入北大、清華、北京師範等以打破校院自主加強學術掌控,從此,一眾名校如燕京、齊魯、金陵等徹底消失於世上。

民國時期的金陵大學,是當時南京兩所教會辦的大學之一,1888年創立,另一是金陵女子大學,中國第一所女子大學,兩者皆在民國之後消失。Above: Jinling University (aka The University of Nanking) was a private university in Nanjing, China, founded in 1888 by American churches. The other missionary-run university in Nanjing at that time was  Ginling College (aka Jinling Women's College), founded 1913. Source: https://kknews.cc/education/gzol8.html In 1952, the early days of Communist China, 9 prominent missionary-run universities were dissolved and integrated into the new system.

1957年,毛帝以策動民眾幫助整頓黨風為名,誘使全國人民公開發表對黨政機關的不滿和意見,藉以引出反對勢力,隨即發動全國性主要針對知識分子的「反右」運動,波及各階層,歴時一年的社會運動,共四百六十多萬人被打成「右派」。毛澤東年青時的經歴令他痛恨讀書人,「反右」是他對知識分子的整體大報復,也是1940年代推展「個人崇拜」後的不斷飆漲。清算「右派」份子手段極殘酷,無數知識份子被下放鄉村或監獄勞改,大量死於過勞及隨後而來的饑荒,或在城市裡被指派從事身份不符的卑下工作,收取可恥待遇,含屈自盡而死,「右派」份子的家人子女亦廣受牽連,升學就業皆受歧視,成為抬不起頭的一群。社會上,學術界萬馬齊瘖,再無公開批評政府的聲音,科學研究、教學、文藝創作、學術研討凋零,知識階層消散。1950年頒佈的《社會團體登記暫停法》僅為肇始,往後建設和改進國家的民間力量亦在反右傾下被壓制,國家發展全面倒退。運動結束,體制內的民主黨派淪為花瓶,黨內開明力量被消滅,全面「左傾」,權力集中毛一人之手,導致日後種種胡作非為全然不受制約。

 

苦難無涯 民族彷如受詛咒

立國不足十年,毛妄圖脫離第三世界成為社會主義國家集團的霸主。1958年,提出「提前進入共產主義天堂」,在「八大」二次會議通過「三面紅旗」運動:一、「總路線」規劃全國「多快好省建設社會主義」;二、「大躍進」砍伐全國林木燒製木炭以土法鍊鋼,鋼固然無法鍊成,農業卻完全荒癈,然上有好者,下則為搪責,結果全國紛紛虛報農作物產量,由畝產千斤到萬斤到十萬斤;三、以共產主義按需求再分配的名義,推行「人民公社」,收土地糧食牲畜歸公社所有,「大鍋飯」令生產力陷入停頓。運動推行三年,饑荒遍全國,活活餓死人口逾三千萬,是中國歷史上最大的人為災害,卻祇因為一個人意欲掌控天下的帝皇情結。及後為增產糧食,對自然生態作毀滅性需索,砍伐森林開荒致水土大量流失,河流積淤日益嚴重,又廣圈湖岸為耕地致江河水流失去緩衝,洪澇不絕。為防洪水全國大築水壩,致無數鄉鎮受淹,人民流離失所。工農業的過度發展亦造成日後空氣、土質、水源的嚴重污染,禍延至今。

Left:大躍進運動海報 "The Great Leap Forward" (1958-1961), a poster. An interesting question is: who were these collectively created posters for? Some analysts believe they must be partly for the Soviet Union -- to demonstrate the superiority of  Chinese Communism over Stalinism.  Right: Small backyard steel furnaces were erected in rural neighbourhoods during the Great Leap Forward, with the hope of making high-quality steel. The results were often unsatisfactory due to a lack of the right materials and knowledge of the manufacturing process. Source: SCMP

 

 

1966年,毛澤東為轉移「三面紅旗」罪責,整治黨的內部,發動共產階級「文化大革命」,動員全國學生組成「紅衛兵」,欲借群眾力量,一舉消滅黨內反對派系。毛自封最高領袖,個人崇拜推到頂點,全國學生人人手握「毛語錄」,唸唸有詞,通通化身為「打倒反革命」的先鋒。紅衛兵在各地衝擊黨政機關,針對性打擊知識分子,又在農村批鬥地主、富農、反革命、右派,壞分子等「黑五類」,大肆捕殺。以反封建為名打砸搶,破壞孔廟、孔墓、古蹟、建築物,焚燬古典書籍、樂器、文物,日復日抄家公審群眾批鬥,肆意侮辱,挑動民眾仇恨,學生檢舉老師,子女檢舉父母,下級指控上級,自此工不工,農不農,師不師,幼不幼,生產停頓,全國陷入瘋狂境地。十年浩刼,大批原為社會精英的知識分子大學教授被下放勞改,拘禁處死者以百萬計,無數無辜者含恨而終,人與人之間祇有猜忌再無互信,整體國民的人倫道德傳統信仰亦徹底崩潰。

1976年9月毛歿,麾下「四人幫」被捕成代罪羔羊,「文革」終落幕。

其後四十年,自1978年12月第十一屆三中全會後,由封關鎖國到改革開放,由1989「六四」屠城到1997香港回歸,由敵視資本主義到開放外交,由一窮二白到世界工廠富甲一方,其專橫獨裁本質從無改變,衹是以不同面貌呈現而已!

 

1984「聯合聲明」衹屬權宜。「兩制」如敝屣?

一路走來,單一意識形態主導, 人治為本,以領導意志為依歸,漠視個體的自主與權利,視人命如螻蟻,為永保權力無所不用其極,反智反人類,所謂「法治」「法律」皆空言,一切都祇是為政權服務的工具。1984年,鄧小平為取回香港治權,於世人面前許下了「高度自治」的美麗「承諾」。由一個意識僵化威權掛帥充滿階級鬥爭思想的集團去統治開明自由的香港人,是本質上的矛盾。在沒有選擇之下,香港人默默地在這齣歷史上罕有的悲劇裡擔當了主角。

立國以降,香港這南陲小島曾是無數內地逃難者的庇護所,國內餓殍遍地期間,香港人全力救濟;天災不絕,香港人毫不猶豫慷慨解囊;改革開放初期,港商率先為內地引入資金、人材、技術與管理經驗,帶動整個沿海經濟;九十年代向大陸引進商品文化的新知識以至「市場」的概念;國力強大後,又藉香港國際金融中心特殊地位走出世界。沒有香港這個「南風窗」,封閉落後的中國何來能耐立足於世界強國之林?然而共產黨人終究忘恩負義,2003年廿三條立法未遂,2019送中條例未竟全功,終再難按捺,透過人大會議這橡皮圖章,於2020年7月通過港版國家安全法,強行全面遏制香港人的自由。

 

鳳凰浴火 死裡重生?

這個統治著世上最多人口的政黨,總在歴史轉折時刻作出逆反普世價值的抉擇,為維護一黨專政,組織內縱偶有開明派改革力量出現,最後皆難逃被清算的下場。世界民主潮流滾滾向前,她卻在廿一世紀選擇倒退,可惜的是,承受苦果的總是黎民百姓。

歷史何其相似,這次面對橫逆的,卻是百多年自由身的香港人。這裡說的「自由」,並不是虛幻抽象的「外國進口」觀念,也不能用「民主」二字說得盡,而是具體的實存。文化生活往往超越大觀念大意識的壟斷和概括化,是一天天累積出來的。所謂價值,是生存和活著累積出來的智慧,再化為規範,時有突破或醒悟。所謂香港的「自由」,是150年來對錯對又錯甚或說不上對錯的,用身體和勞力一步一步走出來的路。那路是獨特的,如魯迅說,並不是預設、本來就有的路,過程中絕對有太多的矛盾、不咬弦、不能認同,甚至認命,各種意識形態的不對等的衝突,但這些到底是經驗,成為繼續生存、作生活上的取捨、長久掙扎的「底」。極權,卻是對這樣的「自由」的蓋頂殲滅。以官媒發動,以行政手段推行沒有說白的政治運動,沒有推理,漠視法規,從上而下說了就是,由傳媒和教育開始。又如最近的《中國廣電局新增20條指引》出現於21世紀實在令人啼笑皆非。看來只有拍樣板戲才不會出事。這種情感表達的制度上的操控和閹割,會移形換影植根到香港嗎?

Concrete Living: we have developed our paths of existence.「這裡說的“自由”,並不是虛幻抽象的 “外國進口” 觀念,也不能用 “民主” 二字說得盡,而是具體的實存。」 image courtesy of Helen Sin: Main Street East, Shaukiwan, opposite of the former Shaukiwan Government Primary School, next to a public bath an toilet (on the right of the oars workshop), c 1970s. In front of the workshop is a tiny fruit hawker. 主題照片:冼燕梅提供家庭照,1970年代筲箕灣東大街筲箕灣官立小學(已拆掉)的對面,相框外右旁是公共廁所和浴室。圖中為冼爸爸的船槳小工場,做的是周遭的漁民的生意,門口有賣水果的小店。

 

思想控制。思想奴隸。改造人的思想:香港人會成為只會歌功頌德的機器嗎?

國家機器可箝制人的行為和言論,卻無法拘禁人的精神意志和理性,點滴累積的切身體驗凝聚成個人信念,就是每個靈魂的內涵,也不是上面說不就機械化的可被刪除。香港人不屈不撓抗爭多年,贏得世人的尊敬和同情,亦令全世界看穿了中國稱霸世界的野心,眼看為此中國押上了香港的未來。這是一場無硝煙的準三次大戰,牽涉全球性經濟侵略及意識型態論述之爭,香港在歷史和人為的機緣下,當上了這場對決的先鋒,犧牲在所難免。然而若能憑這契機,令自由世界團結起來,藉撤離投資、懲處侵害人權官員、禁運高科技物資、加強貿易制裁、堵截走資渠道等手段,拖垮其產業鏈重創其經濟,引發國內群眾運動,暴露各利益集團之間潛在的矛盾,令黨內各板塊如共青團、紅二代、官二代、軍方勢力等互相傾軋,揭開只為利益爭奪而維繫的團結的假局,挑戰一人稱帝而永續之春秋大夢,則縱使明珠蒙䴤淪為陪葬品,也算發揮了歷史機遇間短瞬的策略性存在價值。

惡法甫刊憲,即成縱容濫捕及加重刑罰的工具,矢志催毀年輕一代的反抗力量。罸則模糊,紅線處處,執法者權力無限擴大,香港人是時候調整心態,做好長期作戰準備,積存能量,把抗爭融入生活裡,等待下一次機會的來臨。年輕人也犧牲太多了,能留則留,要走的也不用心存內咎,祇要信念不變,就算身在何方,也可成為點點滴滴不可或缺的抗爭力量。

眼前所見像是魚死網破,與敵俱亡。一個自由要塞的淪陷,同時牽著的是一個民族的衰亡。

至於香港人,也許有一天會在世界各個角落找到「應許」之地,重建自己的家園,繼續迸發光芒,再一次展現香港那世上獨一無二的精神面貌。當「新香港人」遙望東方那破落的帝國時,定能悠然傲笑,俯仰無愧於天地!

<完>

 

image courtesy of Linda C.H. Lai: Old Bailey Street, Central, 7 February 2007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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